一个女人如何书写自然

一个女人如何书写自然_http://www.hnzqjt.cn_行业资讯_第1张《四十六岁,大雪》,赵艳华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定价:68元

■林希颖

前几天,赵艳华老师给我寄来了她的新书《四十六岁,大雪》。我去搜了书的介绍,本以为只是一本自然观察散文,却意外得知书名里“大雪”的背后竟然是“爱人罹患重疾并最终离世”。我表示难过,赵老师却回复我说: “怕吓到你,没那么沉重,其实是生活本身。”

收到书后,我整整花了一个月来阅读。读完后总觉得想要写一点什么。

“避风港”

赵艳华出生于1975年。她的故乡是中原大地上一个名为英赵村的河南村庄。成年后,她与丈夫相识、相恋,迁居岭南。于是异乡成家乡,岭南成为她反复描摹的对象。这是与她的故乡截然不同的世界。植物“活泼葱茏、多肉多汁”,一不小心就会长满整个空间,同时“蛇虫横行,种类繁多”。对她来说,岭南的水土是“奇崛”的。在这个万物茂盛的土地上,她与丈夫共同生活了17年,兢兢业业工作,认认真真育儿。然而,命运总是出其不意地愚弄人。2014年,她的丈夫张生被查出癌症。

在求医治病的7年里,她遭受了人生中一场漫长的“大雪”。与猝死、车祸这些迅速的死亡不同,癌症在反复给人以希望又把希望夺走的拉扯中,慢慢地折磨着人,直至“为伊消得人憔悴”。在她为求医无门而疲惫不堪时,自然成了她最安全的避风港。即使是一条被城市建设者遗忘的臭水河,也以一声“婉转销魂”的鹊鸲鸣唱给予了她慰藉。她的自然并非远方,而是她的日常:家门口的公园、公园里荒废的小水潭、丈夫的老家、故乡的原野、臭水沟、油菜花田……

“照料者”

赵艳华的文字,有女性特有的细腻。她的文字富有视角的变化,她能够站在自然中其他生物的视角,来看、听、嗅它们的世界。这种同理心,大抵是女性作为长期照料者形成的习惯。

我想到之前读过的一些自然文学,大部分作者都会到处旅行,在异域寻找珍奇物种。星野道夫到阿拉斯加追寻北极熊,写《远东冰原上的猫头鹰》的乔纳森·斯拉特花5年时间在俄罗斯远东调查濒危物种,更广为人知的梭罗也是离开家人在瓦尔登湖隐居……不可否认,他们用自己的时间与心力发现了自然绝美的一面,但我会忍不住去想,在他们远行的背后,是否有妻儿在苦苦等待,担忧他们的安全。远行,也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履行照料家庭的责任。

对于赵艳华来说,这些对自然的观察与书写,都是在她的工作和照料之余完成的。她是自然观察者与书写者,更是妻子、母亲、老师。她一直在照料身边的人,照料生病的先生、照料年幼的孩子、照料班级里的学生……这种多重身份的书写,是很少在男性作者写作中看见的。

就像身边大部分女性一样,她们承担了绝大多数的照料任务。但谁来照料她们呢?对赵艳华来说,自然是她的照料者。偶尔告别病人,独自到公园、田野跑步观鸟,是她难得喘口气的机会。她可以短暂忘却命运一轮又一轮的宣判。然而,这一切的苦痛,却是源于爱,她是如此深爱着她的丈夫以及他们的家庭生活。

我很喜欢其中的一篇《一个中年女人,她想写诗》。这篇文章记录了她从2019年到2021年,与张生一同等待命运宣判过程中创作的诗歌与心路历程。

在这个地方,我思考都不敢太用力/怕一不小心,想出了声

白天没有裂缝/即使有,它也有巨大的愈合能力/而夜晚,常常会有巨大的深渊/以一己之力/在其中反复回溯,探询/是一件极其吃力而哀伤之事。

文字是上帝给予人在困顿时刻的某种解药。我常觉得,成为一个作家或诗人的代价,便是要遭受比常人更深刻的痛苦。或许也可以反过来说,当一个人不得不承受某些痛苦时,还好我们有写作。

自然观察是对话,不是竞技

我很喜欢她笔下的微观世界。柠檬桉树皮底下也有王国,长角立毛蚁、花细狭口蛙、白蚁、鼠妇、蠼螋、褐云玛瑙螺、白蛞蝓……她说,“我用昆虫的眼睛,看到了整个世界”。她描写了蜜蜂与胡蜂的战争。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蜜蜂对付外敌的方式,是围绕敌人形成密实的蜂球,锁住热量将敌人热死。即使是笄蛭涡虫这么不起眼甚至在常人看来有些恶心的东西,她也耐心地观察和描写:“世界已经飞速向前,它还停留在极其原始的似乎无声无色无味无感的混沌状态。”她甚至记录了涡虫与蛞蝓的一场无声鏖战。

说起来,观鸟的发展一直与女性有着紧密的关系。最早的观鸟准确地说应该是猎鸟,19世纪中期,大西洋两岸的绅士们以持枪收集尽可能多的鸟类标本为乐。但与此同时,一些女性则推崇以更和平的方式观察鸟类。

可能有人会辩解说,那当时的女性还喜欢戴鸟羽帽呢。实际上,羽毛帽子的废除也是由女性推动的。社会学研究者Olivia Gentile(奥利维娅·詹蒂莱)在A Feminist Revolution In Birding(《观鸟活动中的女权主义变革》)一文中提到,1896年波士顿的一群上层社会妇女成立了马萨诸塞州奥杜邦鸟类保护协会,会员们发誓不再佩戴羽毛帽子,同时向公众宣传鸟类保护,并积极游说制定相关法律。

到了20世纪20年代,奥杜邦协会已经在全国各地成立,捕鸟变成了犯罪行为,通过双筒望远镜观察鸟类成为更受欢迎的消遣方式。不过,当观鸟成为新的时尚以后,男性又悄悄地主导了这一领域。他们虽然放弃了竞争性的标本收藏,但是又发明和传播了竞争性的观鸟清单,只有看得越多、看到越稀有的才叫好。对自然的书写,也逐渐成了追逐此等“好”的赛道。

因此,像这样的从女性视角进行自然书写是多么重要。自然观察本不该是一种竞技,它应该是人与自然对话的一种方式。

这本书的最后一篇,赵艳华写了落在家乡大地上的一场大雪。大雪如棉被般覆盖中原大地,但万物依旧在罅隙里求索,云雀在雪地里啄食麦苗,扇尾沙锥到鱼塘里觅食,游隼巡视着雪后的世界并寻找它的猎物……我想起作家刘亮程的一句话:“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落在赵艳华生命中的雪,我作为一个旁观者,亦无法全部看见。

正如她在那篇文章结尾所描写的,无论雪有多大,当太阳重新晒着大地,把万物晒得暖烘烘,原野上的雪便会快速退向我们看不见的远方。春天总会到来的。

“现在,张开手掌看看,你的手心里有一枚果子,它是淡青色的,它小而圆润,它有淡淡的苦涩,也有微微的芳香,它的名字叫生活。你的生活,不过刚刚开始。它又小又独特又轻盈。它像一个小宇宙,有自己的运转规律。让它动起来吧。这未必是坏事。我听到自己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