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科学网微信公众号推送了《“课堂已死”:一位大学老师的心声》一文。该文中,潍坊学院教授王春艳认为,AI时代的传统课堂“已死”,教师的多重价值已被替代。文章发出后,引发了热烈的讨论。有人认同、有人反对,更多人在提出疑问,大学课堂应往何处去?
就这一话题,同济大学副教授张俊近日撰文表达了他的看法。文中,张俊趣味十足地将AI讲授的内容等比喻为知识的“预制菜”,把教师的现场授课比作“小锅现炒”。张俊认为,课堂不是靠确定性保住自己,而在于它仍保有难以被完全预制的“锅气”。
文 | 张俊(同济大学副教授)
今天的大学课堂,没有被学生抛弃,但正在被学生重新定位。
一次课后,一位学生跟我说:“老师,您讲得挺好,但考试复习时,我会先去看视频。视频更快,哪里不会可以反复看。”
她没有故意和课堂保持距离,对她来说,回看课程视频更可控,也更适合复习。今天很多大学的课堂已全程录像,学生在课堂可先干别的事,课后按需回看,选择性地调倍速和听重点。课堂的现场效果不那么重要了,课程变成了可回放、截取和加速消费的资源。
在此意义上,不难理解前不久科学网发布的“课堂已死”一文为什么会引发广泛共鸣。大学课堂作为知识入口的旧前提正在失效。课堂还在,但作为第一学习现场的地位已动摇。
“预制菜”来了
当知识入口已经转移,大学课堂还剩下什么?为理解此变化,我想作一个日常比喻。B站视频、AI讲解,甚至学校自己的课堂录像,更像知识的“预制菜”;教师的现场授课,本应像“小锅现炒”。
“预制菜”的优势很清楚,标准化、信息密度高、可选择性地反复调用。对于大量常规性知识的学习,视频和录播有它的价值,也让课堂现场被重新定位。我观察到,不少学生上课时打开笔记本电脑对照视频“验证”老师的讲解。过去学生主要听老师讲,现在学生是在拿课堂和视频互相校验。
“预制菜”已经不是课堂的替补,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参照系——学生是带着“预制菜”来上课的。“预制菜”知识满足了当下学生对学习效率的追求,受到学生喜爱。
但“预制菜”的效率,某种意义上正来自对“火候”的删除。它删除临场判断、现场调整,也删除了人与人之间当场追问、纠错和相互牵引的过程。知识被做成可回放、可倍速、可检索的产品,不确定性随之大幅降低。
课堂并不是靠确定性保住自己,而在于它仍保有难以被完全预制的“锅气”。
“小锅现炒”在卖什么
今天很多大学课堂,既没有“预制菜”的效率,也没有“小锅现炒”的锅气。不少课堂在用“小锅现炒”的形式,卖低水平“预制菜”。教师占用了最宝贵的共同在场时间,提供的仍是本可被标准化录播替代的知识讲解。若知识已经可以高水平预制,那么低水平的现场复制当然不会有市场。大学课堂面临既做不成高水平“预制菜”,也保不住现场应有“火候”的挑战。
真正有“火候”的课堂,本就不容易。它要求教师不仅把内容讲出来,还要有个人体会。把认知转化为有鲜活度的现场表达和反馈,没有长期积累,很难做到。做到了也未必比标准化讲授更容易得到制度认可和受到学生欢迎。
许多教师会退回更安全的状态,把知识系统完整地讲出来,把标准答案讲清楚。这样做未必轻松,但风险更低、评价更稳,也更符合今天大学课堂运行的基本逻辑。一旦课堂这样组织,它就会越来越像低配版的知识分发,既没有“预制菜”的规模优势,也没有现场教学的鲜活氛围。
学生为什么更愿意选择“预制菜”,不能简单归结为他们不爱思考。
今天越来越多的学生被功利化、短期化、实用化的学习压力推着走,急于压缩学习过程,提取学习成果。他们更关心这门课能带来什么、哪些内容最重要、哪些东西可以直接带走,而不愿在课堂里承受判断、迟疑和纠错带来的智识压力。
此外,学生的经验还在积累中。许多知识在讲清楚后,也不一定进入学生头脑,它还需要与现实经验发生碰撞,经过反思、比较和检验,才可能从“知道了”变成“想明白了”。
同样一套内容,讲给有工作经历、被现实问题牵引的干部学员,课堂讨论往往更容易展开;讲给本科生,如果找不到他们熟悉的入口,就容易停留在知识层面,难以真正激发思考。“锅气”的生成除了教师的意愿和能力,还需要学生有接受启发的经验、兴趣和耐心。
大学擅长标准化管理,对高度依赖教师主体性、难以量化和复制的教育活动的支持并不热衷。课堂的价值常在难以量化考核的地方。教师的个人判断、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即时互动、课堂中偶然出现但足以改变理解方向的启发时刻,更接近教育本身,而这些并不适合被硬性指标管理。
但现实中的学校治理,更易偏爱那些可展示和迅速出成果的部分。因为考核、排名、短期出成绩的压力都在推动课堂朝更可管理、更可预制的方向滑去。
明知大学教育最可贵的东西难以量化,制度却仍倾向于量化;明知高水平课堂依赖教师风格和现场生成,管理却更偏爱整齐、稳定、可控的教学形态。
为什么需要“锅气”
我并不完全同意把教师未来的角色主要理解为安慰者或陪伴者。大学需要理解学生,也需要在焦虑和不确定中提供支撑。但如果课堂过度强调温度和陪伴,却回避标准、要求和判断训练,它就容易从严肃的思想空间,滑向服务化的学习场所。
大学教师更核心的职责,也许是让学生在更高的标准下重新学习如何思考和判断。课堂若还有存在的理由,就在于那些更适合在共同在场时发生的东西:参与判断,及时追问,当场纠错,以及同伴之间的相互看见、提醒和校正。这大概就是课堂仍然需要保留的“锅气”。
这样的“锅气”,常出现在学生的现实经验与理论问题突然共振的时刻。比如我在课堂上讲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时,一个平时很少发言的学生突然举手,说她奶奶家正在经历同样的争议。高楼层老人觉得这是晚年便利和生活尊严的问题,低楼层住户却担心采光、噪声和房屋价值。那节课没有完全按计划推进,变成了高参与度的课堂讨论。为什么看起来对老人好的事,在具体的社区里推行变得困难重重?反对者是不近人情吗?公共利益进入私人生活时,边界在哪里?
后来,这个学生交来一份很有深度的作业。她说,之前并不知道课程知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预制菜”知识可以把加装电梯中的利益冲突解释得很清楚,但它很难替代那个学生将自己的经验带入课堂参与讨论,并扩展自己的认知。
课堂的“锅气”,有时就来自这种连接。学生带着自己的经验进入问题,问题也因此不再只是书本上的问题。
还有一次讨论外卖骑手为什么不愿意购买保险。有学生的第一反应是“侥幸心理”。这个解释有一定道理,但还停留在个人心理层面;继续追问,就会看到另一层:对保险公司的不信任、对推销关系的警惕、对未来收益的不确定。课堂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但学生意识到自己先前解释的局限,也更能理解外卖骑手的认知是嵌在关系、信任和具体处境之中。
如果说“预制菜”提供了更快的答案,那么“小锅现炒”的课堂则提供了让答案失效的现场。
“锅气”不应被很快整理成几条固定原则。一旦变成标准流程、操作环节和评价指标,就会重新变成另一种“预制菜”。
强调“锅气”,并不反对准备。小锅现炒,依赖食材、刀工和经验;有“火候”的课堂,也依赖教师深厚的知识积累与教学判断。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准备,而在于准备是否僵化到把现场完全封死。
大学课堂要保住什么
我们不能轻易把“锅气”说成所有课程和学生都需要的东西。对于很多任务型学习,“预制菜”已经足够,甚至更优。
但大学作为一种公共制度,不能因为“预制菜”在很多场景中有效,就把课堂彻底让出。它需要为某种更慢、更难、更根本的学习经验保留空间。若大学连让学生在课堂现场形成判断、暴露误解、深化问题的可能性都不再维护,那失去的就不只是某种教学风格,而是它存在的一部分理由。
知识可以被预制,判断却很难被预制。这些年我自己也在调整课堂。减少可以被视频、教材、AI清楚说明的知识的讲解时间,把更多的课堂时间留给三个环节——让学生说出自己的判断、追问这个判断的依据、把不同学生的判断放在一起比较。在课堂中展示知识的生成过程、答案怎么来、判断的代价在哪儿,在不断地追问和修正中加深学生对知识的理解。
我并不认为课堂真的只能“等死”。死去的也许是那种把学生当作被动听众、把教师当作知识入口的旧课堂。还值得留下的课堂不和“预制菜”比速度,也不和AI比信息量,只把学生重新带回知识生产现场。学生可以沉默和迟疑,也可以在说错之后重新想一遍;教师也不急于讲出标准答案。课堂最后要守住的,也许正是这一点:让答案慢下来,让判断长出来。